(15)突尼西亞終章:破舊小車夜遊、繼續「識你全家」、跨洲的Hospitality
——我沒有看到夜景,但我看到了從「識你全家」到「識你全班friend」的真摯
從Tabarka被一家陌生人撿上車,一路搖搖晃晃回到Tunis,已經是晚飯過後了。
在Kairouan認識的大學生E,早就說好要在Tunis帶我走走。我傳訊息道歉「會很晚到」,「沒關係,我們等你」,還發了地址。兩口子興致勃勃的介紹溫馨小家,邀請我在世界地圖上簽名、還有一幅牆是所有朋友的高度標記,還有那隻高冷的貓,窩在我懷裡卻硬是不看鏡頭,可是「西面貓」也好可愛!

稍微安頓了一下,他們帶著我跳上那輛破舊的小車,車門要從裡面大力推才打得開:「Welcome to my city.」E說,「帶你去看一下夜景。」其實Tunis沒甚麼夜景,都是介紹「這裡是酒吧區,我們讀書時都在這裡狂歡,沒錢買門票就蹲門口喝;這是圖書館,不到考試我都不來——」「噢才不,他考試都不來!」後來我們還真進了一家酒吧,「這是絕對不會有遊客懂來的酒吧,就是我們本地人,甚至首都人才知道的秘密基地!」

後來又去了一家很古雅的茶館。原來是兩口子的朋友們,聽見有朋自遠方來,一呼百應的晚上出門,選了特色茶館當聚腳點,大家對「來自香港的獨旅人」充滿了好奇,一直聊到茶館打烊,散場時半醉的朋友們還指著街邊的遺址跟我介紹。

那一晚,我沒有看到Tunis的夜景,但我看到了人的美。E和O兩口子和他們的朋友毫不保留地歡迎我,也許我記不住街邊遺址的典故,但記住了那天晚上他們笑起來的樣子。只恨我沒有更多的時間,和熱情友善的大家多多交流。我只能一遍遍的說,來香港我帶你們看夜景!

從Tunisia回家要在Brussels轉機20小時,晴天quota用到見底的我,冒著大雨轉幾程火車到朱古力outlet,補買在Tunisia完全沒時間買的手信。臨近聖誕,outlet在促銷,但居然是「買兩公斤送一公斤」!朱古力按公斤算我還是第一次見!誰會買三公斤朱古力啊?!當我看見歐洲人的購物車人均六、七盒公斤裝時,我勉強抿嘴,想收回那個大驚小怪的表情。開始思考要如何才能享受這個優惠。
我逛了一圈又一圈,試吃都快吃到想吐了,終於在收銀處隊尾發現購物車裡有八盒的中年太太,我禮貌打招呼,講解了買二送一的優惠;她由開頭戒備的不怎麼搭理,到漸漸聽懂了我的意思,數了一下購物車。「我懂了,這樣,我刷卡,你給我8.5歐羅?但我沒有零錢找給你怎麼辦?」太太看著我手中的10歐紙幣,算數比我還快,高冷外表背後是個幹練的主婦。我說不用找了,只買一盒原價要十幾歐,10歐我也賺了。她卻不肯,著我跟她到停車場,看看在車裡等她的老公有沒有零錢。
Outlet超大,跟著她找車途中聊了幾句,聽見我從Tunisia 回來,她驚喜大叫,「真的假的!我老公就是突尼西亞人!」「啊?!」結果我用5蚊歐羅跟剩下的突尼西亞錢,換到了一盒朱古力、一份跨國界的Tunisian hospitality、還有一程順風車回市中心火車站。在9度冬雨中的歐洲,我坐在有強勁暖氣的私家車裡,分享著我在Tunisia的見聞。
臨下車時,太太和她老公叮囑我,歐洲不比突尼西亞,凡事要小心。我感動得有點想哭。「還有!」阿姨探出頭來喊:「不要亂上別人的車,很危險的!」不是,我快要哭出來,一秒給她弄笑了!頂著一個失控的表情,往雨幕中漸漸消失的車子使勁揮手。
我聯絡上Brussels的沙發主,是評價非常高分的印度裔host,主動offer住宿導覽。我其實想找本地host,了解一下最地道的Brussels,但印度host的公寓就在火車站旁,想著隔天老早要到機場,我還是答應了。Expat眼中的Brussels 也跟遊客眼中的有差異吧?

我到達公寓,Host說煮完飯帶我出去遊覽,結果他一煮就煮了兩個小時,雖然他煮的印度餐真的很好吃。吃完飯,天已經開始黑了,雨一直沒停,Host問我還要不要出去遊覽。我見他面有難色,正在猶豫。「不如看Netflix算?」啊?我一時沒反應過來。「你選一套我們一起看。」呃,那好吧,客隨主便,我也不是非觀光不可,外面下雨又凍又濕也實在不適合逛街。
看電影的時候,他碰了一下我手驚呼:「你手怎麼這麼冷?衣服帶不夠嗎?」我愣了一下:「不冷啊。」隔了半小時,他又問:「你怎麼還穿著外套?冷吧?挪過來靠我身上。」噢,這下我懂了。立刻換上冷靜(漠)語氣說不用,然後不經意的挪開至他手碰不到的距離。他沒勉強,但也沒死心,每隔半小時就問一次差不多的問題,實在有點煩。
電影終於播完,我趕緊說明天要趕早班飛機,想早點睡。他最後問了一次我要不要睡床上,我拒絕,他沒再提奇怪的建議,讓出沙發給我,自己上床睡。我閉眼裝睡到聽到鼻鼾聲,才躡手躡腳收拾背包,高度警戒地淺眠,倒也一夜無事。清晨離開,他夢囈般說了句再見,沒有衝突。

坐在剛開門的車站咖啡店,歐洲店員那種官腔的親切突然顯得那麼令人安心。作為沙發客,這host算不上太冒犯,畢竟他招待了食宿,也只是言語上試探,但和突尼西亞那些無條件的關心比起來,這種「好意」讓我渾身不自在。
比利時阿姨是對的,歐洲確實不像突尼西亞。(這是常識好嗎?是我給突尼西亞人寵壞了。)我跟E分享這事,她說:「你還是趕緊回來Tunis吧!」

常有人問我,去了這麼多旅行,你最喜歡那個國家?2014的哥倫比亞,2024年的突尼西亞,十年,地球對跖點之間,最喜愛的不是風景美食,是最真摯的人情。
在突尼西亞,我學會了一件事:當你願意相信陌生人,他們就會變成你的家人。
雖然沒有血緣,雖然語言有時(很多時)不通,但那份善意是共通的。文具店老闆娘說「Teenage Girls!」,我想說「Tunisians!」
那幾位在 Tunis 售票處,主動幫我翻譯的無名乘客們;
火車上熱心帶路,還非要留下電話確保我安全的大哥;
Douz民宿,清晨接我們還請吃早餐的星戰Jedi老闆;
在沙漠裡把我「撿」回家,帶著我們到處遊覽的 M;
S 親手烹飪的美味家常菜和她活潑的孩子們,忘不了的家庭大餐;
Sousse城牆麵包店、路邊豬肉店、糖果店、超級市場的熱心路人們;
Kairouan 大學生 E 與O的熱情邀請,在入夜依然為我敞開大門;
Hammamet 文具店老闆娘的午餐投餵和法國姐妹團;
Genosa Fort雨中為我講解的城堡職員;
Aïn Draham 冰雹中的破屋,阿姨兩夫婦那一杯熱茶與擁抱;
超市主動幫我找食品和請我喝咖啡的小哥;
把我撿回Tunis,不把我送到門口不放心的一家人。
謝謝你們,讓我帶著滿滿的溫暖回家。
這串鳴謝像獲獎感言,我真不想漏掉任何一個幫助過我的Tunisian,但亦無法盡錄每一個Tunisian encounter的小確幸,阿媽,我得左喇,我收穫了好多的人間善意。
回家後,我甚至動了學阿拉伯文的念頭。雖然我知道,以我的腦袋,西班牙文學了十年還是無法順利溝通;也許,十年後我還是在用英文和誇張的肢體語言,跟他們說那句最重要的:Shukran (謝謝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