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3)Aïn Draham健行:落雹、廢墟、壁爐熱茶與Lablabi的溫柔
——靠GPS闖進沒有標記的山徑、無地圖、無嚮導、冰雹來襲,然後一對老夫婦打開了家門……
Tabarka已經夠冷門,而我卻去了Tabarka以南30公里一個更冷門的山中小鎮——Aïn Draham,四周被廣闊的軟木櫟森林包圍,有許多步道可以深入森林,感受突尼西亞難得一見的綠色景觀。

原本想在Tabarka參加一天團或健行group活動,但明顯高估了這邊的旅遊業發展程度,好不容易找到Google maps上的旅行社,卻發現重門深鎖,花園裡雜草叢生。
還好從Tabarka有小巴到Aïn Draham,但沒有嚮導就,無法深入山林,只能在鎮附近的步道走;但網上幾乎沒有步道的資料,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幾條路。

來都來了,我在網上找到某個前人留下的GPS路線,整條路線離小鎮不遠,海拔升降也不高,據說只要一小時的山徑,決定膽粗粗跟住行,真不行就回頭。路跡不明顯,至少還找得到方向,但頭頂那團黑雲突然發難,居然落雹!我躲在樹下無聊地幫地上冰粒拍寫真,雹停了,黑雲不見了,那就繼續走吧。
山徑完全沒有標記,全靠GPS,還好每隔一段路就會經過一些農舍或農田,聽到狗吠聲,看見裊裊炊煙這類有人活動的痕跡,心裡就踏實一些。

來突尼西亞這麼久,學到一件事:這裡的人超級友善,只要視線範圍內有人類或有人住的房子,就覺得安全。
走到半路發現地圖標示了稍高一點的地方有個甚麼遺址,又心思思想去看,但這次連GPS都沒有,我也是離譜,在satellite view看了在萬綠叢中穿過遺址的泥黃線,便決定照著走。(我錯,我真的錯,強調大家千萬不要學。)
那條小徑居然穿過了一家人的後院!我打算悄悄地走過,但被人叫住了,唯有扮問路,給屋主阿姨看遺址的圖片,言語完全不通,但她還是給我指了路。

衛星都能拍到的路徑很開揚,基本不會迷路,但代價是超級無敵大風。當我終於找到那遺址時,與其說是”Fortress”,更像打War Game那些廢墟。好吧,打個卡。

剛拍了幾張照,濃霧突然升起,且風雨交加,能見度在十秒內變成零。
和昨天一樣又被風雨困在城堡,這次沒有職員打救,石牆雖厚實但處漏風,我躲了一會還是冷得發抖,這樣下去怕會失溫,只好硬著頭皮撐著快要吹爛的雨傘闖進風雨中。
又風又雨手又快凍僵,狼狽得無法拿出手機看地圖,只能憑記憶原路走回,當我重新踏進那後院,才鬆了一口氣。

「啊!」剛才的阿姨從屋內探頭出來,焦急的招手叫我進去,比手劃腳指指山上又拍心口,一輪嘴講了很多話,我一個字沒聽懂,阿姨拉了張椅子著我坐到壁爐旁,便閃身走進內院見不著人了。
我舉目四顧,這屋子真夠簡陋,沒有間隔門,一眼望通,石牆石地,就像內地的毛坯樓,只有一張帆布鐵架床,連床墊都沒有,但壁爐的火倒是燒得很旺。我挪近了一點爐火,想把濕透的外套烘乾。
忽然在腦中自動翻譯了阿姨的話:「哦!謝謝老天!你終於回來了!剛才指了你上去之後就開始大風大雨,我超擔心,又不知要不要上去找你,你回來了真好!嚇死我了!你全身濕透了,趕緊進來取暖!」我不知怎麼解釋,總之就是身體語言和語氣,忽然就明白了。

阿姨端出熱茶給我,我喝了一大口燙得要命,但總算停止了發抖;阿姨兩夫婦坐床沿(全屋唯一椅子給我坐了)看著我回順了氣,打手勢問我要不要吃東西。
看到她家裡的樣子,我是絕對不能接受的,怎麼好意思啊!我拼命搖手說不用。但阿姨想了想還是決定要進內院煮食,哎,只能扮趕時間了,我站起來叫住她,指指手錶又指著山下說了句「Bus… Tabarka…」。
阿姨看了時間,表情有點緊張,指了院子旁的一條小路:「走這邊更快」(我猜的)。最遺憾是今天來爬山極致輕裝,手邊完全沒有任何可以當紀念品酬謝的東西,今次真是「窮得只剩錢」。我打開錢包掏錢,被阿姨一手按住阻止,推著我下山;我只能把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的謝謝都說了,雙手合十又躹躬。
求了一張合照後,忍不住一把抱住阿姨,她拍拍我的背,叫我路上小心(我就是知道)。我一步一回頭,手揮到快要脫臼。
等等,雨不是停了嗎,怎麼眼角好像有水流過?

(事後回想也蠻有趣,阿姨本來想留我吃飯,我不好意思又拒絕不了,唯有離開;我想掏錢答謝,阿姨不想收,唯有推我離開。注定我不會在她家留太久,但偏偏就是這短暫的相遇,把我感動得一塌糊塗。)
落山後在車站對面隨便找了間餐廳,前腳剛進門,外面的毛毛雨突變黑雨,行雷閃電又落雹,幸好阿姨給我指了捷徑,真的十二萬分感激,願好人一生富足安康。
吃了個「鷹嘴豆蒜蓉湯」,聽落似地獄料理,賣相也是樸實到有點地獄,但卻是沙漠撿我的M介紹的Tunisia名菜Lablabi:烤鷹嘴豆、孜然、蒜頭熬成的湯,可以再加配料如吞拿魚、雞蛋、肉碎等,拿麵包撕碎蘸著湯吃。
聽見我說No Harissa,大廚一臉「啊?!這才是靈魂啊!」,我尷尬笑著吐舌,回一個「吃不了辣啊」的表情動作。他作勢拿起一大勺辣醬,然後笑著把熱騰騰的「Lablabi走辣」遞給我。有時溝通真的不用語言。
這道菜的起源很務實:用隔夜麵包不浪費食物,加上便宜又營養的鷹嘴豆,就成了突尼西亞勞動階層的日常。後來慢慢變成國民美食,年輕人去完派對、天快亮的時候也會找一碗來醒酒。在Aïn Draham這個12月只有幾度的山城,一碗下去整個人都暖回來。

山城冒險結束:如果不算我誤以為回Tabarka的末班巴士飛站,在大街上狂追了幾百米的話。
司機無奈停車開門,告訴我不是去Tabarka。其實正確的巴士還未開,但我已驚動了成條街,全世界都以為我急著回Tabarka,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喊:「有無人要夾車去Tabarka啊!(我估)」居然在五分鐘內湊了一輛泥鯭的,比巴士還快!
突尼西亞,你真的對我太太太太好了。

至於我提早回到Tabarka,見有藍天跑去補拍Genoese Fort卻被檢回Tunis,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